炮弹里开出鲜艳的花朵，老黄牛倦卧在闲置的碉堡前，城区中难觅军人的身影，曾长期对福建沿海进行“心战”广播的马山播音站每天播放着柔美的轻音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人们很难相信这就是金门。挥别烽火硝烟，这个昔日“反攻大陆”的前哨正蜕变为两岸交流交往的前沿，战争与和平在这里完成了奇妙的的转换。
（小标题）田园牧歌 传统韵味
金门西距厦门岛约十公里，一衣带水，鸡犬相闻。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笔者就读厦门大学，天气晴朗时，在学校海滨借助望远镜可以看到金门，附属于金门的小金门岛石壁上的“三民主义统一中国”八个大字，则肉眼即清晰可见。笔者对于金门向往已久，但首次金门之旅却直到2004年９月11日，赴台驻点采访多次申请后才得以实现，而且还舍近求远地从台湾本岛（距离金门约227公里）飞到金门。
金门县由大小17个岛屿组成，除部分岛屿现为大陆管辖外，大、小金门等大部分岛屿由台湾当局管辖，全县面积约150平方公里，其中金门本岛面积约135平方公里，行政区划分为金城镇、金湖镇、金沙镇、金宁乡及烈屿乡等5个乡镇，在籍人口6万多人。
从飞机上看下去，美丽的金门岛形如一个锭子。走下飞机，金门岛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草长莺飞、满目葱茏的度假胜地。驱车岛上，随处可见清澈的池塘，起伏的高粱地，黄牛缓步行进在田野间，一片田园牧歌景象。公路两边，是齐整蔽天的树木和茂密的草丛。金门植物多达４３０多种，最多的是木麻黄和榕树，海边还有珍稀的红树林。
明末清初，郑成功为了攻打台湾，在金门大举伐木造船，使金门一度童山濯濯。１９５０年起，国民党军队为了作战隐蔽的需要，在金门实施大规模人工造林。当时军方规定，每个士兵负责栽活一棵树，如果树死了，则不得休假。经过几十年的造林，金门成为绿意盎然的“海上花园”。
“良禽择木而栖”。由于金门岛四面环海，多沼泽，又处于大陆边缘，是候鸟迁徙的必经之路，因此鸟类繁多，有２６０多种。笔者在田间地头，不时看见鸟儿在信步觅食。当地人士介绍说，每到秋冬季节，候鸟南来北往，千鸟齐飞的壮观景象堪称金门一绝。
除了环境优美，金门还是人文荟萃之地。金门旧名“浯州”、“仙洲”，由于孤悬海中，历史上常为海盗倭寇肆虐，直到明太祖洪武二十年（公元１３８７年），岛上开始构筑城池以防御倭寇侵扰，依其形势“固若金汤，雄镇海门”而取名为“金门”。
据考证，金门自晋朝始即有人烟，当时内陆百姓为避战祸而辗转徙居金门。源远流长的中华血脉，使得金门文风鼎盛，人才辈出，有“海滨邹鲁”之誉。大儒朱熹曾渡海来此讲学，历史上金门出过多位状元、进士，岛上目前由台湾当局划定的保护古迹即达２１处之多。漫步金门，随处可见红砖白墙、燕尾飞檐、马背山墙的闽南传统民居。在山后村，建于清光绪二十六年（公元１９００年）的１８栋传统闽南二进式双落建筑，格局壮阔整齐，雕梁画栋，古朴而精美。
金门是台湾当局“福建省政府”所在地，但所谓的“省政府”不过是一栋低矮小楼，还不如大陆一个经济发达县的政府办公楼。这正是金门的一个缩影，由于远离台湾本岛，长期为战地，因此，金门市政建设滞后，教育资源不足，基础设施缺乏，市容与大陆沿海发达地区上世纪80年代的县城类似。但好在金门人乐天知命，民风淳朴。挑水回家的老伯、巷子里追逐嬉闹的孩童、在摊位前悠然打牌的老妪，还有庙宇里和“风狮爷”前的袅袅青烟……无不让金门充满了让人怀念的传统韵味。
（小标题）硝烟散尽 铸剑为犁
1949年后，金门成为两岸军事对峙的最前线和东西方冷战期间两大阵营对峙的最前沿，战火纷飞，剑拔弩张。１９５８年８月２３日下午，中国人民解放军发起震惊世界的“炮击金门”战役（台湾方面称为“八二三炮战”），持续到当年１０月６日。此后，大陆方面采取“单（日）打双（日）不打”的方式，一直持续到１９７９年元旦。
笔者的导游陈河彬是土生土长的金门人，生于上世纪60年代。他说，他读小学时，大陆那边打来的主要是“宣传弹”，他还捡过一枚炮弹，卖了３０元台币。炮战的往事，而今在许多金门人口中成了趣谈。而当年倾泻而下的数十万枚炮弹，却成了金门名产??菜刀源源不断的原材料。好钢出好刀，金门菜刀素以锐利耐用而闻名，是游客到金门买得最多的纪念品。
“金永利”制刀厂是当地的老字号。一进厂门，销售大厅正中摆放着一枚大型炮弹，展示柜上陈列着各种型号的炮弹，柜台上各种刀具琳琅满目。大厅后面的车间堆满各种各样的弹壳，笔者进去参观时，一位师傅正在锤打由弹壳切割而成的刀片，再经过淬火、冷却、整形等多道程序，弹壳就变成各种刀具。“金永利”总经理林有鑫介绍说，一枚炮弹可以制作五、六十把菜刀，金门有两家制刀厂，都源自“金永利”，一年共生产２０万把左右的刀具。
炮弹的第二次燃烧，竟是从杀人利器变成烹饪用具，这是怎样的历史况味！１９９２年，台湾当局解除金门长达３６年的“战地政务”（即军事与行政合一），金门开始转型为观光地区。当年用于防御作战的碉堡和坑道，除了少数由台湾军方继续使用外，如今有的变成观光景点，有的闲置荒废。
在金门岛上，闲置的大大小小的碉堡有２０００来个。金门县政府近年来广邀艺术家，运用视觉艺术、音乐、电影、建筑、戏剧等艺术手段，把这些闲置的碉堡改造成美术馆、现代艺术展览场地和咖啡馆、电影院等休闲旅游场所。笔者在现场看到，台湾艺术家王文志通过人工编织和造型艺术，在碉堡顶上架出一个高１５米的炮弹状竹塔，碉堡附近则用竹藤编织出狭长的通道，让冷酷的碉堡展现出柔和的曲线与别样风情。大陆旅美作曲家谭盾则在一个宽阔潮湿的碉堡里，利用砸钢琴的巨大声响，使碉堡成为一个炮声隆隆的音箱。
现任台湾当局“福建省政府主席” 颜忠诚说，他担任台军金门防卫司令部司令官时，这些碉堡、火炮阵地摆满了机枪、大炮和弹药，营区外还架设铁丝网。如今这些碉堡变成艺术馆，标志着金门已从战地成为“两岸和平区”。
马山是金门岛与大陆最接近的地方，距离福建的角屿不过２１００米，退潮后更只有约１８００米。马山的观测站当年是窥探对岸军事布防的最前线，播音站则长期对大陆开展所谓“心战”广播。“马山连”是台军名噪一时的“模范单位”，现在驰名大陆的经济学家、北京大学中国经济中心主任林义夫曾任“马山连”连长，并在任上从金门泅渡到厦门。
笔者去时，“马山连”驻地已确定移交地方，将成为“金门国家公园”的一部分，但由于尚在移交，还由驻军把守。征得警卫的同意，笔者进入其中。过了哨卡，迎面可见“还我河山”四个大字。穿过狭长曲折的坑道，来到观测站。这是一个逼仄的地堡，内置３座高倍率望远镜。笔者抵达当天，金厦海域万里无云，用望远镜从狭窄的观测口看出去，对岸大陆渔村生活起居历历在目，同行者都不禁发出“太清楚了”的感慨。遥想当年驻军官兵日夜守望，却是咫尺天涯，思乡之情何等辛酸。
战地风光是金门吸引两岸同胞最重要的旅游资源。近年来，大陆民众到厦门旅游的一个重要节目就是海上望金门。“马山连”的一位军官告诉笔者：“我们经常看到大陆的游船就在金门岛岸边非常近的地方慢慢航行，游客用望远镜细细打量。只要不上岛，这边一般都不干涉。”
金门人饱经战火，最希望的就是两岸和平。在台湾当局管辖的区域，只有金门可以放言“统一”，岛上可以看到“一国两制”的招牌，现任县长和区域“立委”都是公开赞成统一的新党人士。县长李炷烽经常来往两岸，曾倡仪将金门建设为“两岸一国两制试验区”；金门区域“立委”吴成典是笔者的好朋友，他说，两岸关系缓和、改善，各项交流越来越开放，才是金门人的福气。金门县长和“立委”选举历年来当选的不是新党就是国民党，陈河彬说：“‘台独’在金门没有选票！”
（小标题）望陆兴羡 交流前沿
市场上摆卖的十有八九是“大陆货”，客轮穿梭来往于金厦海域，各行各业都在热烈谈论着“大陆机遇”……对于金门人来说，昔日贫穷落后的大陆，正在变成滚滚财源的来处。从金门乘船到厦门，只需约40分钟。吴成典说，这样的地理位置，决定了金门与大陆是“生活共同体”。
金门菜市场上销售的蔬菜、肉类，大多来自福建。台湾“陆委会”派驻金门人员告诉笔者，晚上金厦海域渔火点点，那是两岸渔民正在进行小额贸易。金门市场上卖的海鲜，实际上是金门渔民向大陆渔民购买的。金门人经常去厦门游玩、消费，许多人备有两张手机SIM卡，“到了那边就用中国移动、中国联通”。以前，金门人有了积蓄就到台湾本岛买房买地，现在厦门成为金门人置业的首选。
过于紧密的关系，不免产生一些变调。在厦门吕岭路一带，出现了金门人包养的“二奶”聚居的“二奶村”。而为了限制公务人员在大陆包“二奶”，2006年12月13日，金门县政府宣布实施“新增订差假要点”，规定县属正式及临时人员除公务、配偶随行和特殊情况核准之外，每年赴大陆地区不得超过3次。
高粱酒是金门又一名产。金门酒厂创始于1952年，利用金门特产的旱地高粱，引用水质甘甜的地下水，加上酿酒师傅独特的工艺，酿就香醇甘洌的金门高粱酒。陈年特级金门高粱酒，被台湾人视为“第一名酒”。但是，金门酒厂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李荣文在与笔者见面时，却强调金门高粱是“福建省惟一的高度白酒”。
这是因为一方面，金门人认为，两岸的两个“福建省”本来就是一省，许多金门人都说“我们是福建人，不是台湾人”；另一方面，金门酒厂看好大陆庞大的白酒市场。笔者到金门酒厂参观时，该厂正在建设第三个生产厂区，以提高产能，并筹划在福州、厦门和泉州设立销售点，希望2005年在大陆的销售额能达到2亿元新台币（约合5000万元人民币）。
2001年元旦台湾当局开放金门、马祖与福建沿海海上直接往来（台湾称为“小三通”）后，金门成为两岸之间往来最直接的桥梁。截至2007年1月2日，金厦航线共运送旅客177万多人次，2006年突破60万人次，相当于开通当年2万人次的30倍。
金门县政府和业者都清楚，在驻军从最多时的10万人裁减至今天的1万人后，长期做“阿兵哥”生意的金门，经济腾飞的出路在大陆。金门的重点产业除了酿酒，就是旅游业。
台湾本岛客源有限，真正要想赚钱，还得靠腰包鼓起来的大陆游客。目前，福建省居民可以到金门旅游，这为金门旅游业注入了活力。
但是，金门旅行业者并不满足，他们希望台湾当局能开放大陆其他省份的居民也能到金门旅游。李炷烽2006年10月在接受香港《中国评论》专访时表示，现在金门的游客，50％来自台湾，50％来自大陆；以后大陆可能占80％，台湾只剩下20％；再往后，大陆可能占99％，台湾只占1％。因此，金门观光发展的前景不是在台湾，而是在大陆。
正是在这篇专访中，李炷烽谈及金门的前世今生与前程。他说，过去的金门，是祖国大陆的金门；过去五十多年的金门，是台湾的金门；金门未来的发展，应该是两岸的金门。金门要在两岸接触的桥梁的基础上，发挥更大的民生的、经济的、经贸的角色。（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