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淹曾为《别赋》，篇首句“安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令人荡气回肠。《别赋》后，才尽又何妨？

     昨日，在机场，一直目送他们过了安检门。

     我依然不放心，立在黄线外，让后面需要安检的人侧身而过。

 

     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隔着那道门看见他们两个人的包都被要求打开，金属探测仪上下探索也发出滴滴的声音。记得在换登机牌时，妈妈还对爸爸说，“你把这剪刀放在身上吧”。我便赶紧将剪刀拿过来放入要托运的行李里。他们又忘记了，不能随身带刀之类的东东。两个月前在长沙机场去成都，他们已经被没收过一把剪刀了。还好这次“滴滴”有惊无险，只是在随身的小拖箱里有瓶红酒而已。妈妈在安检员身边向我伸出一个指头，直到安检员将红酒隔线递过来，我才知道妈妈的口型是“一瓶红酒”。

 

     他们终于走向我看不见的登机口。我不放心地对口型说，“记得，是B128登机口”。恨不得立即买张机票，送他们登机，陪他们去成都。

 

    因为不放心。担心他们会走错地方，担心工作人员对他们不耐烦，担心他们的座位会有夹在中间的-----换登机牌时忘了说，要仅仅两个座相挨的那种。主要是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很拽，在对着爸爸妈妈罗嗦托运行李要锁上否则要多收钱之类的话。我则时刻准备教训他，对老人家要礼貌。我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在遇到长辈和老人时除外。那时我说话会非常轻柔又清晰，会耐心帮助他们做顺便的任何事。因为，所有老人都是别人的儿女和父母，若我们想要别人对自家的老人好一些，我们自己就要对所有遇见的老人亲切一些。

 

    等候时，爸爸与一个马来西亚华人聊天，说到许多历史问题，包括现在的台海局势。我和妈妈偷笑，这个寂寞的老头，终于找到一个愿意耐心听他说话的人。在家里，我们都嫌他罗嗦。可我在闲听他说话时，发现他依然还是那个知识广博、挥斥方遒的爸爸，也是那个带11岁的我去参加成人象棋赛的非赢不可的爸爸，那个得意起来不加掩饰的爸爸。那次岁月久远的比赛，我临时顶替一个没去的人，居然赢了一个30多岁的男人。爸爸和我当时成为整个赛场的焦点，有当明星的感觉。爸爸的那个洋洋得意呀，简直就是大鸣大放，还说，“下次我把儿子也带来，他也下得很好！”爸爸此次依然在向马来西亚的华人吹嘘儿女的能干与孝顺，妈妈摇头，“不知他的嘴巴怎么这么多。我不喜欢”。

 

    爸爸妈妈的婚姻，早已过了喜不喜欢的阶段。倔强的爸爸越来越迁就妈妈。妈妈爱浪漫又注重养生，每天都要出去散步几大圈，此回到广州，爸爸终于开始无条件陪同妈妈散步了。记得以前他总是说，“走路有什么意思？旅游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待在家里”。妈妈总是很生气。

如今，尘埃落定，他们相濡以沫。

 

     也因为，“他们老了”，这还是几天前，弟弟在与我聊天时讲的。他说，这让他心酸。听到这句话，我心也一酸。当年我们两个，是多么任性的人啊，对于感情和婚姻，从来不征求父母的意见，一意孤行还自以为有个性。即便妈妈操心，我们也不会稍稍停留，以为这种牵挂就像阳光和水一样，随处可见。

 

     只是，他们突然就老了。这种老，更多的是心理上的依赖。从外形上看，不到60的妈妈在同龄人里还显得相当年轻，脸庞光滑得让旁人生羡；爸爸也精力不错，可以打通宵的牌。但他们开始唠叨，不记得刚刚说过的话，容易疲惫，有时会敏感我们是否不需要他们等等。他们需要更耐心细致的照顾，需要一点一滴的扶助，也需要与儿女在一起的温馨。为此，他们愿意奔波不休，广州成都来来去去。

 

     送别后不久，收到妈妈的短讯“已蹬机”，看到这个“蹬”，想到妈妈用脚踢飞机，不禁莞尔。若是妈妈在面前，她一定又说，“怎么你就不肯正经说话？”似嗔还喜。

 

    不知是第多少次别离。从上初中第一次离开家，到工作后他们一次次来去，我却难习惯相送。心中总有不舍，不让他们知道。还记得上初中，爸爸送我去学校，安顿好一切买好饭菜票后，临走塞给我一叠钱，一个星期后他来看我，那些钱还原封不动。爸爸摇头叹息，却又笑了。记得上大学，爸爸妈妈一起去送我，排队办完各种手续已是黄昏，因学校的旅馆全满，他们便说要住到外面的宾馆，次日清晨直接坐车回家；因要赶回去上班，就不来学校了。在暮色里，我送他们到学校的车站，看着他们上车，我一个人留下，心中莫名悲凉。晚上在宿舍里，辗转难眠，不知他们睡得可好？心下明白，从此我要独自面对自己的人生了。心内释然又茫然。

 

    曾经梦想远远飞翔，再也不要在他们严厉的牵引下郁闷满怀；而当这一天到来，他们老了。轮到我们去牵着他们的手。

    人生里会有许多人来去。有些会带给你启迪，有些会给你安慰，有些会是刻骨伤害，有些是灿烂机遇。然而所有这些，都比不上那两个给你生命的人。他们带来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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