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几乎每个女孩子都有羞于提起的梦中情人。战衣的梦中情人只有一个，就是孙悟空。记得她第一次和我说起这“儿时爱恋”，我们还是烂漫的女学生，在天津的校园里狂吃零食。看着她郑重的表情，我笑得零食遍地，找不着北。她也微微笑，眼中还带一点憧憬。
昨天，见到她依然是当年那个面容娟秀、身材窈窕的美女。我妈私下里说观感，看不出她已经生了小孩。其实她并没有保养什么的，只是兀自端然，没有被岁月磨损。战衣居然问我，“你去做过美容没？我从来没有做过一次”。见到我的脚趾甲上画了缩微的月季花，她更觉得新奇。这个一直在外资公司当着高级白领的土人，依然带着学生的清纯味道。真正的纯粹的纯。我们互相瞧着，一直在不停地说话，觉得对方全无改变，又忍不住笑。
战衣是很典型的湖南女子。敏锐、直率、正直、热心、能干、勤奋、专情等等，这些品质就象颜色缤纷的羽毛一样，长成了她的翅膀。从认识她伊始至今，她都在拼全力挣钱-----尽管从旁人的眼光来看，她应已不缺钱了。只是习惯了“有备无患”。起初是为了一生辛劳的父亲母亲，现在则是为了突然罹患重病的弟弟。还好她天分很高，又十分好强，读书时已经担当大型会议的同声传译，如今在高薪的外资公司里也是很出色的“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赚钱于她，不失辛苦却并不艰难。当年在学校时，在北方入骨的寒风里，常有她穿一身黯淡的棉衣风里来雨里去的身影，手冻得通红，却总是笑声朗朗，朝气蓬勃。
忘记了是怎么认识她的，不同系不同宿舍也并非来自湖南同一地区，实在没有什么结识的必然理由。事实上却是，我们几乎从一入学就是好朋友。她常会跑来四楼看我，我也会去一楼看她。我们经常一起吃饭，在宿舍里悄悄用电炉子做、到外面吃或是吃食堂，佐餐的则是源源不断的叽喳话语。由此知晓了她寒微的家庭，她从未停歇的奋斗与自强，她倔强又善良的个性，她那小她一岁的远方任性男友等等。可不记得我和她说过关于自己的什么，那时我还是一个内质较为封闭的家伙，有开朗的外形却基本上从来只是倾听而不倾诉。我深深敬重她对生活的执著及待家人的无言付出，且我俩在个性上也十分合得来，顺理成章成为彼时最亲近的闺蜜。有时我对她不讲究衣着的习惯小有批评，直言这实在不似湘妹子习性，她不以为意。她自有她的骄傲，她明白，我也明白。
骄傲的人会深藏一些痛楚。从懂事开始，她就学会了包容家人不同的个性，担当起家里经济和心理的双重支柱，从来不在家人或是其他有敌意的人面前露出软弱一面，在学业上永远只瞄准第一名，稍稍重要一点的考试都要全力以赴。她并非为了分数，学英文的她明白，优秀的成绩会是没有任何背景的她的通行证。记得她在担任国务院直属某单位的同声传译后，轻描淡写地告诉我：原来那些讳莫如深的地方并没有什么，有些翻译也不怎么样，还没我厉害呢。我相信她，没有几个人，尤其是天分较高的聪明人，做事能如她那样疯子般地付出和专注。简直就像是对待爱情。
当然，对待爱情，她痴心到底。与男友分隔两地，她用了许多精力劝说他考研考到天津来，待男友辞职过来备考时，她又无微不至地照料他，就像一个小妈妈一样。第一年出师不利后，她还发动我们这些朋友去鼓励她的男友继续下一年的战斗。待我们毕业那年，男孩终于考上研究生。战衣双目炯炯地对我说，“我要多赚钱，让他好好读书，不要分心”。我自惭，在感情上，从无似她这样全然付出的心。我和大多数女人一样，是计较的，一步一个脚印地担心未来结局。战衣却是，不管不顾地豁出了自己。
战衣与男友经历过一段曲折后，终于修成正果，三年前生下了儿子。她辛苦打拼多年，车房俱得且有不少积蓄，丈夫亦是高薪，战衣便拟今年辞职归家，安心做个主妇。谁知她弟弟突得顽疾，其女友得讯后即可掉头而去不见影踪，连手机号码都换了一个。战衣便再次打醒精神，再披战衣，为弟弟难以预期的医疗费继续做压力大收入高的“白骨精”。她说得很现实，“我老公或许可以养我，但我弟弟将来要花大笔钱，他未必会乐意，至少心里会有想法，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他们隔了一层。我的弟弟只能我自己救。”
战衣依然和当年一样美，也如当年一样忙碌又疲惫，操心着周遭人们的福祸喜乐。她的双眼皮大眼睛，眼皮沉重、布满血丝。我问她为何这样累，战衣说，她是急性子，在公司里“很凶，但对自己的手下挺维护”；每天铁定要上九小时的班，回家后要帮着保姆做晚饭，半夜要起来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一圈，“因为孩子不舒服，我不放心，又不想吵醒保姆或丈夫。保姆白天要带孩子，本来就辛苦；丈夫工作压力更大，不忍心影响他。再说他也只会叫保姆抱着孩子走一下。”
但，战衣倾心相待的人里，未必人人感念她的好。湖南人多有些脾气，她的父母亦是。她承受了许多抱怨，也承受了同为湖南人的男友不太稳定的个性，当年也只是在奔波喘息的间隙里，与我一边散步一边说说，叹口气，无可奈何。我也只能陪着她，叹口气。
只有在很少的缝隙里，可以看见她天生的顽皮性情。譬如说，模仿我的样子眨眼，撇嘴说，“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人”。或者是，突然在我滔滔的大道理里插一句，“我发现你好能~~~~吹呀，把自己说得这么好。”然后我们相视大笑不止。此时的她恍若一面镜子，从中我看见自己。
聪慧过人的她，什么道理都懂得。她说，“女人是要养的”。然后扭转头。她太坚强，或被视为太坚强，一直照料着一帮人，包括遇到时候的我。可，谁是她的彼岸？可以令她解辔系舟，稍稍休憩？这个素面朝天、自古至今着一身牛仔、内心火热、温柔又桀骜的美女。
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她的梦中情人会是孙悟空了。他本领高强、神通广大，可以为她卸下肩头的重担；他具侠义之心，是可以信赖的朋友和爱人；他对师傅忠心不贰，受了委屈也不打退堂鼓，总是勇往直前，是真正能担当的好男儿。可以说，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她就明白了自己。终是枉然。
想起孙悟空在唐僧面前的苦劝与解释，往往会被师傅误解并念紧箍咒无端惩戒，从前会笑，现在会隐隐悲伤。战衣自己，从来都是这个悟空啊。
人生自是，长亭更短亭。马不停蹄，无处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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