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的如烟往事（9）

讲工运传统遭批判，哥穆尔卡又一次请辞

二战后初期，东欧各人民民主国家多为统一战线政权。情报局成立前后，苏联加紧推动包括波兰在内的这些国家共产党和社会党的合并。哥穆尔卡赞成波兰工人党同波兰社会党两党合并，实现波兰工人运动的统一，他甚至主张要吸收双方的优良的传统，摒弃历史上各自的错误，在比较平等的基础上进行统一，避免造成“工人党吃掉社会党”的印象。但哥穆尔卡不同意日丹诺夫在情报局第一次会议关于社会党的一些论断。日丹诺夫说，“人们习惯于想，社会党人永远离我们最近。然而政治形势会决定社会党人的位置比其他任何人更右。……情况可能会是这样：社会党人比任何其他人离共产党人更远。如果他们向我们传播帝国主义的影响，如果他们倾向于以独立为筹码讨价还价，如果他们不是民主国家的朋友，他们恰恰就会变成主要的敌人，变成我们应该集中火力加以反对的人。”哥穆尔卡担心日丹诺夫的话会损害近年来波兰工人党和波兰社会党合作的成果，当时在情报局会议上就曾公开为波兰社会党辩护。而现今，当波兰工人党和波兰社会党两党合并的步伐正在加速的时候，苏联和南斯拉夫的冲突愈演愈烈，波兰工人党中央政治局对情报局的态度更加顺从。哥穆尔卡感到形势严峻，他忧心重重。面对一个集权化的情报局，哥穆尔卡认为有必要借助两党统一的题目，提醒人们关注国家的独立和主权。

1948年6月3日，波兰工人党举行中央全会。讨论波兰工人党和波兰社会党两党统一问题。会上哥穆尔卡做报告，他对波兰工人党的传统问题的论述，捅了马蜂窝，引起争论，从而点燃了他同其他政治局委员冲突的引爆点。

为了做好两党合并的准备工作，对波兰工人运动和两党的历史进行总结，是必要的题中应有之义。但哥穆尔卡并没有全面地论述波兰工人运动的历史，只是突出地把独立问题作为他在全会上讲话中的重点。他知道政治局其他委员不会同意他的观点，因此在起草这篇报告时，他有意地避开了政治局，赶在全会开始前的最后的一个夜晚才写出自己的报告提纲，没有在政治局会议上征求意见和商量。哥穆尔卡试图回答“何种传统是最优秀的，因而是要努力继承的，何种传统是有害的，因而是要努力摈弃的”这一根本性问题，但他匆匆忙忙，准备的不够充分，论证的不够严谨，也欠全面和系统。他围绕独立问题展开的论述，易为他人曲解和断章取义。

在这篇讲话中，哥穆尔卡批判地分析了波兰工人运动历史中波兰王国和立陶宛社会民主党、波兰共产党对待波兰独立问题的立场。他指出波兰共产党有过卢森堡主义和宗派主义的表现，强调共产党人由于“忽视独立问题”而犯下的根本性错误；他赞扬波兰社会党在波兰独立问题上的立场具有“更多的政治现实主义”，“应当成为（波兰工人党和波兰社会党）两党统一的一块基石”。显然，哥穆尔卡是在顽强地坚持自己的维护波兰独立的立场，虽然他言之有据，但在政治局其他委员的眼中，这只能视之为哥穆尔卡右倾民族主义错误的新内容。

与独立问题相联系，哥穆尔卡在6月3日的报告中还提到了“走向社会主义的波兰道路”的问题，维护他对波兰国家发展道路的一贯认识和主张。什么是“波兰道路”？概括地说，这是以哥穆尔卡为代表的波兰共产党人对二战后波兰国家发展道路的探索，是他们对“走自己的发展道路，还是照搬苏联模式”这一问题的回答，他们的结论是需要走适合波兰国情和民族特点的自己的发展道路。

1946年11月，哥穆尔卡在波兰工人党和波兰社会党两党华沙积极分子会议上，再次阐述了走向社会主义的波兰道路同苏联走过的道路有着根本的不同和明显的区别，主要是：（一）波兰的社会政治制度的变革，可以通过和平方式去实现，而不必像苏俄那样经过流血斗争，（二）波兰可以避免无产阶级专政，而实行人民民主，（三）在波兰，政权的基础是议会民主，而不采用苏维埃形式。此外，在经济领域不是单一的社会主义经济成分，同时存在资本主义和个体经济成分，特别在波兰农村不必实行集体化。苏联式的集体农庄对于波兰来说，在经济和政治上都是有害的。哥穆尔卡强调，“是阶级力量的内部和外部结构决定了波兰与俄国的发展道路存在根本的区别”。

哥穆尔卡关于走向社会主义的波兰道路的探索，始则为苏联所默许，终则为苏联所不容。特别是情报局成立和苏南冲突爆发后，哥穆尔卡的这些主张，无疑是可以视之为与南共相呼应的离经叛道的又一典型。波兰工人党政治局委员希拉里.明兹批判哥穆尔卡时就曾说过，“让我们再回想一下6月份的情景吧！铁托在贝尔格莱德一敲桌子，哥穆尔卡在华沙的剪刀就喳喳作响”。

本来哥穆尔卡同其他政治局委员之间的关系己因南斯拉夫问题而尖锐对立，为什么他还要专门论述波兰工人运动中各政党对待波兰独立问题的态度这一极其敏感的问题呢？显然，他不是为历史而讲历史，他是在借古喻今。哥穆尔卡用心良苦，他试图在中央委员会上寻求中央委员们的支持，希望他的讲话会引起中央委员们的重视，争得中央委员的理解，使大家明辨是非，提高警觉，避免在国家独立和主权问题上重犯历史错误。然而哥穆尔卡万万没有想到，他在中央全会的讲话，非但无人支持，反而引起与会者的尖锐批评，成为波兰工人党反对右倾民族主义倾向错误的引爆点。

次日，也就是6月4日，政治局举行会议，严厉批判哥穆尔卡的讲话，同时政治局还做出两条规定：（一）政治局委员们要在6月8日对哥穆尔卡的讲话提出书面修改意见；（二）今后，党的领导人在发表公开讲话时必须事先征得政治局的同意。约在6月9日，哥穆尔卡收到了政治局委员们的书面意见。所谓的书面意见，实质上是一份在贝鲁特主持下，由政治局委员们共同提出的批判哥穆尔卡的决议草案。它指责哥穆尔卡错误评价波兰王国和立陶宛社会民主党，错误评价波兰共产党，把波兰工人运动的传统局限于独立问题，是片面的，是对波兰工人运动传统的歪曲。指责哥穆尔卡美化和赞成社会党的立场，“是对波兰社会党所代表的资产阶级民族主义和改良主义传统的严重让步”，是同意社会党的“竭力把国家的独立同帝国主义拴在一起，反对俄国，哪怕是苏维埃俄国”的立场。要求哥穆尔卡进行“彻底的诚恳的自我批评”。

6月15日，哥穆尔卡写信给政治局委员们，逐条驳斥他们的意见，捍卫了自己的观点。在信中，哥穆尔卡告诫说，“恢复这些坏的传统，把波兰当前局势简单化，不重视工人阶段队伍，漠视人民中存在的情绪，特别是在没有民族主义的地方去寻找民族主义”会使党失掉她得之不易的信任。“波兰民族的历史发展走过了一条特殊的道路，一条欧洲其他民族没经历过的道路，谁若不愿意看到这一事实，谁就注定要犯政治错误，不仅会脱离人民，而且会脱离工人阶级”。自此之后，哥穆尔卡同政治局委员们之间的冲突就迅速地走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约在6月18日-19日，政治局开会，会议虽然由哥穆尔卡主持，但会议的内容是批判哥穆尔卡。哥穆尔卡顽强地进行自我辩护，同时他表示准备辞去总书记职务。尔后他又表示健康情况不佳，极其疲惫，请求休假。政治局表示同意他休假。约在6月24日前后，也就是情报局第二次会议开会并通过《关于南斯拉夫共产党状况的决议》的时候，哥穆尔卡和夫人佐菲娅离开华沙，前往西里西亚山区休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