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的往事（2）

哥穆尔卡进入我的视野

1956年10月，我正在华沙外交学院求学，想不到竟目睹了波兰现代历史上一次具有转折意义的事件。早己被官方宣传遗忘多年的哥穆尔卡重新登上了波兰的政治舞台，成了当时举世瞩目的大事。我所在的学院，同华沙大学等其他高等院校一样，失去了往日的平静。我的波兰同学不再准时到教室听课，他们三五成群的聚集在教学大楼的走廊上，或窃窃私语，或高声辩论，有人兴奋，有人沉思。我觉察到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命运，乃至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同哥穆尔卡这个名字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许多波兰同学热心地向我介绍哥穆尔卡的经历。从他们的言谈话语中不难发现，绝大多数人对哥穆尔卡持拥护的态度，特别是对他那种敢于坚持真理，敢于维护波兰的民族利益，敢于反对斯大林的错误意见的大无畏的精神赞颂不已，敬佩不已，称他是东欧国家中敢于顶撞斯大林的第一人。当然，也有人提到了哥穆尔卡过去犯过的“错误”，即所谓的“右倾民族主义倾向”问题，但往往是轻描淡写，不以为然。正是从这时开始，我也对哥穆尔卡过去的命运产生了兴趣，试图弄清楚哥穆尔卡在波兰政海中沉浮的缘由。

德国占领期间的哥穆尔卡

哥穆尔卡生于1905年，从1922年起（刚满16岁）就投身于波兰工人运动，1926年加入波兰共产党。因从事革命活动，1936年在家乡被捕入狱，被卡托维兹法院判刑7年。

1939年9月1日，希特勒德国入侵波兰，哥穆尔卡逃离监狱，立即前往华沙投入保卫华沙的斗争。华沙陷落后，哥穆尔卡前往苏占区比亚威斯托克，后又转至利沃夫落脚，直至1941年6月。苏德战争爆发后，哥穆尔卡面临着撤往苏联腹地，还是返回家乡下喀尔巴阡地区从事地下反德斗争的抉择，他选择了回国斗争之路。回到家乡后，他同战前的共产党人取得联系，1942年1月加入下喀尔巴阡地区爱国会。同年2月，波兰工人党特派员来到下喀尔巴阡地区，他们在战前同哥穆尔卡相识，彼此接触后，哥穆尔卡和爱国会一起组建成为波兰工人党地下组织。过后不久，与哥穆尔卡相识的波兰工人党创建小组的一位成员雅德文斯卡到来，与哥穆尔卡会面。这次会面对哥穆尔卡的未来具有重要的意义，它促使哥穆尔卡离开家乡，前往华沙，同波兰工人党最高领导建立起联系。

1942年7月，波兰工人党三人领导小组成员之一芬德尔在华沙会见哥穆尔卡。芬德尔建议哥穆尔卡出任波兰工人党华沙委员会书记。哥穆尔卡表示同意，但他要求待组建好党的下喀尔巴阡地区委员会后再来华沙，芬德尔在征得三人小组意见后，表示同意，并任命哥穆尔卡为下喀尔巴阡地区特派员。1942年11月，波兰工人党第一任中央书记诺沃特科遇害牺牲，芬德卡继任中央书记，哥穆尔卡参加三人领导小组。又一年，1943年11月，芬德尔遇难。波兰工人党中央在华沙瓦维尔街的一个秘密活动点开会，选举新的中央书记，会议由哥穆尔卡主持。当时与会者依次提出哥穆尔卡、贝鲁特、尤兹维亚克三位候选人。结果哥穆尔卡当选。同时，在哥穆尔卡建议下，增选贝鲁特参加三人领导小组。

在希特勒德国占领下的波兰，哥穆尔卡置生死于度外，积极参与了创建波兰工人党的地下活动和工作。在波兰工人党先后失去第一任和第二任中央书记之后，哥穆尔卡出任波兰工人党第三任中央书记。他在硝烟弥漫腥风血雨的战争环境中出生入死，肩负起领导波兰工人党和波兰人民抗击德国侵略者、解放祖国和建立人民波兰的重任。哥穆尔卡曾说，“当时投身于波兰工人党的行列，既不是想戴上荣誉的桂冠，也不是为了一官半职。参加该党的党员，都是在阶级觉悟的感召下入伍的战士，他们都面临着同样的前途：即为了工人阶级和我们祖国的伟大而神圣的事业，或者争得自由，或者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在同志们的心目中，哥穆尔卡“是一位具有钢铁一般意志的人，是一位热情的爱国主义者，他目标明确，是组织工作的伟大天才。他出类拔萃的个性，不屈不挠的斗争，简明准确表述最复杂的思想的能力，唤醒了党在华沙的组织，鼓舞所有的同志投入战斗和工作。在他的创造性的努力下，华沙成为抗德斗争的摇篮，成为向全国放射抗德斗争光芒的火种。”

在历史学家的笔下，哥穆尔卡“无疑是站在当时最杰出的党的活动家的行列中。他使人们认识到一位深刻了解波兰现实及其一切矛盾的人，一位知道战后的波兰必须实施激进的社会制度变化的人，一位为根本突破波兰当前国内和国外各种关系的政治方向而寻找有效道路的人。他善于在被占领的波兰不断变化的条件下极其准确地表述党所面临的任务，并为追求实现既定目标而指明其非同一般的后果。”

这就是波兰被希特勒德国占领时期的哥穆尔卡。

人民波兰时期的哥穆尔卡

1944年7月，人民波兰诞生了。1945年12月，波兰工人党举行第一次代表大会，哥穆尔卡当选为总书记。他领导波兰党和人民，在百废待兴的艰苦岁月中求索民族和国家的复兴。

1948年，横祸飞来，所谓的“右倾民族主义倾向”的罪名，突然落在哥穆尔卡的头上。在遭受批判之时，哥穆尔卡依然想着党和人民的事业，维护党的声誉，他说过，“我不想询问，那些当年没有加入波兰工人党而现在却在党内指控我背叛工人阶级利益的人，在那考验良心和锤炼无产阶级革命者的时期，他们干什么去了，但是我有权要求他们以及所有的人，在批评我的错误时，不要玷污我的名字，因为这不仅仅是伤害我个人，而且也是伤害我们自己的党。”

哥穆尔卡从权力和荣誉的顶峰跌落下来，对他的批判在逐步升级。1949年11月，波兰统一工人党一届三中全会指控哥穆尔卡包庇混入党内的敌人，使哥穆尔卡问题的性质变为敌我问题。1951年他身陷囹圄，由人民的领袖变成了人民的“罪人”。在狱中，他度过了三年半漫长的暗无天日的岁月，但他是硬骨头，拒不承认强加给他的种种罪名。

1956年10月，在波兰人民群众热烈同情和拥戴下，在赫鲁晓夫粗暴干涉和反对中，哥穆尔卡东山再起。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在社会主义阵营“以苏为首”和波兰是华沙条约一个成员国的情况下，谁来决定哥穆尔卡的命运，是波兰，还是苏联？苏联认为，哥穆尔卡是右倾民族主义者，不应该重用，也不可以重用。波兰认为，哥穆尔卡应重返政坛，出任波兰统一工人党中央第一书记。波苏之间对哥穆尔卡政治面貌的认识和评价截然不同。两种看法针锋相对，水火不容，从而爆发了一场干涉和反干涉的斗争。正是在这场激烈斗争的风暴中，波兰统一工人党二届八中全会重新选举哥穆尔卡为党中央第一书记，实际上肯定了他过去所坚持的思想和理念。

此后，哥穆尔卡在波兰统一工人党中央第一书记的岗位上工作了14年。但他在国内政策和对苏关系等问题上，放弃了他在十月事件中坚持的“波兰道路”的主张，脱离群众和脱离实际，掉入严重的官僚主义和个人专断的深渊。1970年，波兰爆发了“十二月事件”，声势浩大的罢工浪潮立即将哥穆尔卡卷下历史舞台。从这时开始，哥穆尔卡默默无闻地生活十余年，直至1982年与世长辞。

自然，人们不能苛求于历史人物，时间总会还历史以公正，会对一个人的功过是非做出正确的评说。毋庸置疑，哥穆尔卡是现代波兰史上和国际共运史上著名人物之一，他为波兰人民的民族解放和社会解放事业而奋斗，走过了一条坎坷曲折的道路。在波兰人民的心目中，他的功过是非己走进历史的记忆，或褒或贬，或毁或誉，各有其因。但哥穆尔卡身上的闪光的亮点，却是人们有目共睹的。哥穆尔卡的名字，以及他在波兰历史上的地位和作用己载入史册。

哥穆尔卡一生命途多舛，荣辱交替，经历过从领袖变“罪人”，又从“罪人”变领袖，再从领袖变“罪人”的三次转折。可以说，他酷似一颗闪烁的星，在人民波兰短暂的45年（1944--1989）的时空中，一再穿越云霾，沉浮起落，不时地闪耀出绚丽的色彩，成为20世纪波兰历史中的传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