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当年太平天国折腾了十四年的时间，最后被曾文正公国藩的老弟白眉曾九击破天京而告一段落。当年那洪秀全是个不第的三家村塾师，未出起事的金田就已经有皇娘多人，全不顾自己所信奉的基督教无触而孕的道理。自古帝王荒淫亡国，在此也现端倪。而最终挖地道、填炸药毁他天京坚城的李臣典，朝廷封爵的圣旨到日，此公因立大功而兴奋过度，已经死于“马上风”，一天爵爷都没当上。胜者、败者，都多少因为风月而陨身，古来道德君子看来是又有话题了。
不过，世间事往往不是如此。城池自然是光复了，但太平天国当年实行的是原始共产主义方式，所有财货都归天王；天王虽然有王娘八十八人，但对于别人的“性福生活”颇加管束，把手下所有军民分成男女两营，平时不许见面。对于高张艳帜的秦淮风月，自然是在严禁之列。商人自然不想把自己的资产双手奉上，于是纷纷逃到上海等地。今日上海为一通都大埠的地位，颇又几分当年太平天国的“功劳”。风月自然不必说，秦淮河上的“风月”一变为清风冷月。
曾文正公国藩最初是搞理学的。简而言之，就是那种看见两个蟋蟀交尾而被青蛙吞噬、就能领会什么叫“奸近杀”的道学家。后来带兵打仗，逐渐变得比较实际。道学的架子还是摆的，只是对己而不对人了。对自己要求比较严的结果，当然是别人也会把他当作效仿的对象。这倒不是说榜样的力量真有那么无穷，而是因为他是官员，而是地位很高的官员。这里到底是榜样的感召力还是讨好上级，就实在不好讲了。
太平天国的天京??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南京??就是不经过兵火，世面也残破的很了，于是有官员建议，恢复秦淮风月，大概可以有招商引资的功效。但这话属于做得说不得的事情之一，尤其曾文正公国藩是个道学家，这么做容易触大帅的霉头。
但曾国藩是何等人物？要是没有点真正兼济天下的本事，最后他的谥号就不是“文正”了。某日，曾文正公国藩与某些官员驾扁舟一叶，悄然视察秦淮风月，以身作则的提倡风月拉动经济。这次榜样的力量真是无穷的，马上大家就都趋之若骛。自从当年管仲设“女闾”征其夜合之资为国用以来，这算是我国历史上又一次高级官员亲自公开带头提倡风月??当然，私下提倡者代不乏人，其流风余韵绵延至今。
时光荏苒，过得些年头，轮到曾文正公国藩的大弟子李文忠公鸿章炳政，国事越加败坏，八国联军竟然侵入我京城重地，皇太后与皇帝仓皇“西狩”??字面的意思是到西边打猎，实际就是逃跑。八国联军竟然占据皇城，其主帅德国将军瓦德西，住进了大内之中。
当年有一位状元，入仕后曾被我大清朝廷派为外国公使。一般来说，公使等要携眷上任的。但正牌的状元夫人不愿去蛮夷之邦，宁可在我中华上国裹小脚。状元无法，只能带一个风月出身的妾侍出使。当年没有互联网，查某人根底不是那么方便。所以，该妾侍以公使夫人也是着实风光于异域。
等到回来以后，状元死了。家产一分，大小老婆纷纷各奔前程。此人重操本行，以状元夫人的名义高张艳帜，一时京津两地名头大响。试想之，谁不想向状元生活战斗的地方致敬一、二呢？恰逢八国联军进北京，德帅瓦德西也成了状元夫人的入幕之宾。
国人坊间传说，这位状元夫人在皇宫里伺候瓦德西之时，经常为占领军治下的北京百姓请命，柔情似水枕头风、百炼钢化绕指柔，因其一言而活的百姓不计其数。爱国之热诚、手段之高强，让人不得不叹为观止。只是在“十四万人齐解甲中”，出了一个这样的床蹋爱国者，总让人怀疑这是国人无奈当中的一点自我安慰。战场中赢不了的东西，在床战中赢得，也算聊慰于无吧。
再过数年，满清政治越发糜烂，革命之风趁势而起。有名汪兆铭者的革命党打算谋刺清朝摄政王。当时此人在革命党中风流倜傥为第一人，引无数名媛闺秀竟折腰。相貌清秀、文才斐然外，其豪气与英雄气可直追戊戌变法六君子之谭嗣同。其谋刺摄政王前曾赋诗一首，至今读来尤荡气回肠；诗曰：慷慨歌燕市，豪情做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有名媛名陈壁君者，折服于汪兆铭先生之才情豪气，愿于其终生为伴。但谋刺普通人尚且是死罪，何况谋刺专制朝廷的摄政王？但世间就是有这种女子，当汪兆铭动身前，语其曰：你去做此事必死，我无所给，自荐于枕席。于是良宵美景不虚度、送别明日亡命人。
汪兆铭谋刺不成被捕，本来是大辟之刑的结果。但革命之声已经喧嚣尘上，清廷竟不敢杀一书生，只能监禁了事。陈壁君等于狱外，直到革命成功，两人才能相聚。汪兆铭就是后来人称大汉奸的汪精卫。此人大节或许有亏，但始终对陈壁君忠诚不二。抛开两人的政治生活不论，其奇情、凄烈、坚守，虽古传奇无以过之。风月传闻全无而达风情月盟之顶点，可以说是风月无双。
传说当年陈壁君因为汉奸罪被国民政府审判的时候，最终被判为无期徒刑。她当堂有言曰：不愿无期，但愿一死。风月这东西一定要到生死地步才见其精神，有人云：这不是风月，而是亡命徒。但凭当年之奇情壮烈，非深性情不得到此地步。不知死为亡命徒，知死而求死，真性情所到而已。唯真性情能风月、唯真性情是风月。
再过十数年，袁世凯逼清廷孤儿寡妇逊位，再数年帝制自为。有蔡锷蔡松坡将军者，本为其手下大将，但效忠于国家与共和。当袁氏篡国时，因忌惮蔡将军虚衔羁押蔡将军于北京。蔡将军一代人杰，以醇酒美人惑其耳目。在红颜知己小凤仙的帮助下，终离虎口。回到云南树讨袁护国大旗，带三千子弟出关为战，缺衣少械、粮饷全无而天下景从，袁氏洪宪帝制瞬间大厦倾颓。
古来风月交情，到蔡将军与小凤仙到达颠峰。红颜知己多有，以红颜护国而终改我国家三千年政治体制，恐怕不但前无古人，而且将来也无可能再有来者了。古来风月场中多才女与奇女，固然可以大义凛然而远超须眉，但能够以一身之行动换一国之命运，并且才情、豪气具全者，三千年国史，小凤仙为第一。
小凤仙挽蔡锷联云：
不幸周郎竟短命
早知李靖是英雄。
万里南天鹏翼，直上扶摇，那堪忧患余生，萍水姻缘成一梦；
十年北地胭脂，自悲沦落，赢得英雄知己，桃花颜色亦千秋。
而蔡将军生前赠小凤仙联云：
此地之凤毛麟角，
其人如仙露明珠。
不信美人终薄命，
从来侠女出风尘。
红尘之中有这样的风月奇缘，任何评说都没有意义了。到此中国风月政治的历史在
最高潮的时候戛然而止。西方文化入我国来，除了冲击了本来的政治制度与文化外，价值观念也从此不同。等受传统教育的最后一批人悄然消失以后，风月就成了红灯区的脱衣舞表演，再无传奇。
江山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风月场何尝不是如此？只有在乱世之中才有英雄。有英雄才有传奇，有传奇的时候才有美人、才有风月。近代中国面临的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豪杰登场的结果，是在政体整个转型时，连带掀起中国风月的最后一次波澜。本来原来的政体消失后，其文化如果还能有延续的话，这出大戏还有可能重新演绎。但革命西来，不但改变了政治文化，而且连带把传统中好的一些东西一并去之。今天我们可以看到整齐的草坪，可能就再无可能看见偶然的奇花。
微风月，吾谁与归？！ |
